六朝时期玄武湖是历代操练和检阅水师的重要场所，今天，玄武湖与水上阅兵活动有关的景点共有两处，一处是建于民国初期、位于梁洲北面的阅兵台，原为南朝刘宋大明五年（461年）宋孝武帝刘骏阅兵的阅武台旧址。另一处是建于2010年、位于九华山下的古阅武台。

史料中确切记载的玄武湖水上阅兵活动共有十次。时间最早的是公元319年晋元帝司马睿举行的，规模最大的是公元579年农历8月陈宣帝举行的。据《陈书》、《南史》所载，陈代在玄武湖一共军演三次。最后一次则是陈至德四年（586年）九月，陈后主在玄武湖举行的。

寒云轻重色，秋水去来波。
待我戎衣定，还送大风歌。

据复旦大学专门研究汉魏六朝文学的中文系博士生导师骆玉明教授考证，这首《幸玄武湖饯吴兴太守任惠》就是在此次水上阅兵时所写，任惠就是在宣帝、后主两朝皆深为倚重的大将任忠。唐人的应试诗题《寒云轻重色》正是出典于此。

之所以能入选唐朝最高级别考试—进士应试诗题，主要归功于这首诗的艺术水平。这首诗写得很有气势，一改其沉溺金粉、喜欢诗酒的懦弱君主形象。“寒云轻重色”简要描写了阅兵时天气情况，写得很有意境，虽处深秋寒意重重，却闲适自如。“秋水去来波”构思巧妙，战船穿梭才会造成水波时来时去，真是无船胜有船。“待我戎衣定”交待了写这首诗的阅兵背景。“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通过借用刘邦的《大风歌》，既表达了对刘忠的夸奖和期望，又流露出一种王霸之气，顿使全诗显得雄豪自放。

现存的唐人应试诗,主要保存在北宋初年李昉等编的《文苑英华》里，在唐人应试诗题中,出典于前代诗歌的共42个,其中34个出自六朝诗人的作品,具体作家与数量为: 谢朓9个，谢灵运8个，陶渊明、何逊各3个，沈约、鲍照、江淹各2个，颜延之、王僧达、吴均、庾信和陈后主各1个。能与六朝时期著名诗人的诗一同入选应试诗题，表明了唐人对这首诗的赞赏与喜爱。（出自池洁《唐人应试诗题与唐代诗歌审美取向》，《文学评论》2007年第5期）

其次是因为唐人对文学艺术能抱有一种比较公允客观的审美心态，这与唐太宗有很大关系。《贞观政要·礼乐》记载的唐太宗与杜淹论乐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于乐。”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之则悲耳，何乐声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俱存，朕能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

《玉树后庭花》原为南朝陈后主填词的清乐歌舞曲，传至隋代，隋炀帝曾重新填词演唱，唐代将此曲编创为歌舞大曲。唐太宗能奏此曲，可见当时会非常流行。“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正如唐太宗所言，“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之则悲耳。”镜由心生，正因为身处晚唐，所以杜牧在夜游秦淮听到这首歌时才会如听亡国之音，激起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

不过，让陈后主没有想到的是，3年之后当隋兵兵临城下，正是他极为器重的大将任忠给他拟定了一条让他进一步钉上历史耻辱柱的逃亡线路：经玄武湖乘船北出长江与水师汇合。可惜任忠以做撤离准备为借口离开了陈后主，一出台城就降了隋军。“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出逃计划被打乱，无奈之下后主为躲过乱兵而藏身井中。“辱井在斯，可不戒乎。”（曾巩）从此，除亡国之音《玉树后庭花》之外，玄武湖边的鸡鸣寺内又多了一口辱井在时时警示着后人，而曾经豪迈过、曾入选唐朝应试诗题的《幸玄武湖饯吴兴太守任惠》倒少有人提起了。

胡凯

2018年9月7日

刊登于2018年9月22日《金陵晚报》08版老南京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