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长堤散九皋,西风跨马看鸿毛。玄湖日破浪花出,钟阜烟晞气彩高。绿拥双林迷册府,清分三路入秋曹。化深南国无多讼,按辔逍遥拽锦袍。”明嘉靖年间一个秋天的早晨，诗词名家、时任南京刑部郎中的卢宁骑着高头大马，在从太平门内的官署宿舍到单位的上班途中，一时诗心动，便吟唱出了《秋早出太平堤》。

难怪他会诗兴大发。尽管过了近500年，太平堤今天也被改称为太岗路，但它颜值依旧，仍如朱元璋所言“以玄武之澄波，印钟山之苍翠。”至今它本色未改，还是南京城的交通要道，还是玄武湖的一段湖堤，虽然没有了黄册库、秋曹（刑部的别称）的陪伴，但它的故事既传奇又精彩：曾有一个渗人的“外号”——孤凄埂，两次入选明朝的“金陵四十八景”，还是顾炎武的人生转折点。

从孤凄埂到太平堤

直到1903年，当时的江宁府（今南京）地图还是将太平堤标注为孤凄埂。孤凄埂是传说中地府通向鬼门关之路，太平堤怎么会有此名呢？这与明初的历史有关。

明初四大案中有三个杀人过万，包括洪武十三年（1380年）案发的持续十余年的胡惟庸案，洪武十八年（1385年）的郭桓案，和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的凉国公蓝玉谋反案。明成祖朱棣在发动靖难之役攻入南京后，对政治反对派进行了残酷镇压，死者难以计数。方孝孺因拒绝起草即位诏书，更被诛杀十族。

紧邻太平堤、位于玄武湖湖畔的三法司最初都建有牢房和刑场。那时的三法司一定非常忙碌。以都察院为例，都察院“牢二十四间，中有止辟楼”；牢房后是空地：“院后空地东至刑部，阔二十丈五尺，西至后湖，阔十八丈五尺，南至院墙，北至义塚，各长四十三丈。”空地就是刑场。刑场遗迹在2010年情侣园东扩工程施工中被发现， 当年7月15日的《金陵晩报》对此事进行了报道。空地北面就是义塚。在最高司法机关被杀的，应该非富即贵，他们居然沦落到无人收尸，被埋进无主墓地，应是被诛连九族、被牵连的结果。

根据记载，牢房后来被废弃了，原“天牢”中间的止辟楼被改成了智居楼，寓意从制止犯罪变为修身养性。名称的变化预示着太平堤从此不再悲伤，最终它发挥出依山傍水的优势，成功借景玄武湖，屡次被评为明朝的金陵一景。

入选明朝版的“金陵四十八景” 

太平堤首次入选“金陵四十八景”是隆庆五年（1572年）。这一年文征明的侄子文伯仁把“太平堤”列为金陵第十四景，并绘制成图编入《金陵十八景图》。关于十八景图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就是乾隆皇帝非常喜爱这本图册，爱好诗词的他欣然为每幅图配了诗。“太平堤”的题诗为：“太平门外太平堤，烟柳双行叶已齐。蘸影后湖真恰当，碧莲上下总凄迷。”继文伯仁之后，明代应天府本土状元朱之蕃在绘编《金陵四十景》时，以“平堤湖水”代之，并把名次往前提了提，将它列为第十景。他的理由是：“洲上置库以贮图籍，禁不得游……惟长堤障水，一望荷芰灿烂，香风远来，夹堤高树，坐荫纵观，不能舍去”。

朱之蕃的叙述表明，太平堤之所以会入选，是因为玄武湖被禁的缘故。因而到了清朝将玄武湖解禁后便取而代之，从此太平堤在“金陵四十八景”中消失，如清初“金陵八家”之一的高岑在编绘《金陵四十景》时，将“后湖”列为第二十一景。有趣的是，爱屋及乌，当时人们还把产自太平门外的藕和菱角列为南京特产：“武湖藕，甘嫩无渣滓；武湖菱，入口如冰雪自化。”（清《江南通志》卷八十六）

顾炎武在太平堤被打成重伤

这件事被曹余章写进了《中华上下五千年·顾炎武著书立说》这一章节中。

清初，沿海和太湖一带还有零星的抗清活动，清朝官府防备很严，发现有什么抗清嫌疑的人，就要加上“通海”的罪名，打进监狱。原来昆山有个官僚地主叶方恒，想吞没顾炎武家的田地，便买通顾家的仆人，诬告顾炎武通海。顾炎武被抓后，经过南明弘光政权的礼部尚书、后在清朝做官的钱谦益帮忙，才被释放。

可是叶方恒不肯罢休，并派人追踪企图借机加害。为了避祸，顾炎武有家不能回，不得不东躲西藏。这一段痛苦的经历，他在《流转》一诗中描写得很详细。“流转吴会间，何地为吾土。……稍稍去鬓毛，改容作商贾。却念五年来，守此良辛苦。”每次出行都小心翼翼，乔装打扮、水陆变换，无奈仇人很执着，“畏途穷水陆，仇雠在门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认为玩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实在不值，便荫生了远走他乡、游历天下的想法：“故乡不可宿，飘然去其宇。丈夫志四方，一节亦奚取。毋为小人资，委肉投饿虎。”那么去哪儿呢？“浩然思中原”。只是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付诸行动，毕竟故土难离啊。

有一天，顾炎武在太平门外太平堤经过，被仇家发现遭到袭击，头部受了重伤，幸亏有好心人救护才脱离危险。经过此事顾炎武知道，江南他是呆不下去了。顺治十四年（1657年）元旦，是年45岁的顾炎武在伤好后返回老家昆山，将家产全部变卖，毅然离开故乡。

在太平堤被打一事成为了助他下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也成为他一生的转折点，从此他一去不归，开始了游历北方的生涯，“往来曲折二三万里。”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后来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编成《日知录》，终成一代大家。

胡    凯

2020年10月19日

发表于2020年11月2日《金陵晚报》老南京